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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来喜怒形于色 只为吾心太不平
——纪念戈革先生
 发布时间: 2008-02-27 14:49 新京报

本报记者 李飞 摄

  2007年12月29日傍晚,86岁高龄的科学史家、翻译家戈革先生在京溘然长逝。南京《开卷》董宁文兄告我噩耗时,我适在京中,但次日一早就要
飞回沪滨,不及到戈革先生灵前献上一瓣心香了。

  戈革先生的大名,除了圈内学人恐所知者寥寥无几。他生前正式出版过三本小书,即《玻尔和原子》、《学人逸话》(以上两书均1999年9月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初版)和《渣轩小辑》(2007年4月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初版),前两书对他的定位是“我国优秀科普作家”,这当然不能算错,但戈革先生的学术文化身份远非“科普作家”所能概括。有意思的是,这三本书前都有他自撰的个性鲜明的“简历”,内容各有侧重,且录《学人逸话》书前的“简历”可见一斑:

  戈革,1922年1月22日生于河北省献县之农村中,194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,195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研究所,后即从事物理教学工作,任至教授,现已退休。一生遭际坎坷,成就甚小。初习理论物理学,中年以后改治量子物理学史,专研大物理学家尼尔斯·玻尔的生平、学术和思想,独立翻译《尼尔斯·玻尔集》,得到丹麦一些私家基金会的出版资助。为了工作需要,已三次访问哥本哈根,每次六个月,在“尼尔斯·玻尔文献馆”工作,和对方建立了很好的友谊,在丹麦学术界交了一些朋友。

  平生醉心学术,著译之以书籍形式正式出版者约计1500万字。但不善交游,从来没有受到过值得夸耀的表扬和奖励,无任何“称号”,故“知名度”甚低,居常以此为荣。

  除正业外,有多种其他爱好,读古文史,能作旧体诗词,习书学画,尤嗜篆刻,平生治印数以万计。曾为于光远《碎思录》一书配印百余方,在香港和广东先后出版。自刻《红莩印迹》、《红楼梦印谱》、《钤红小谱》、《红岩印谱》、《金庸小说人物印谱》等书,皆自藏拓本,无力付梓,不知何时便将付之一炬!

  由此可知,戈革先生的“正业”是量子物理学史,他独立翻译二十世纪丹麦物理学大师玻尔的《尼尔斯·玻尔集》,对中国物理学发展而言,是具有重大意义的鸿篇巨制,他为此于2001年荣获丹麦女王赐封的“丹麦国旗骑士”勋章也就是实至名归了。他自己也著有《宏观电磁场论》、科学史论文集《史情室文帚》等书。如果仅限于此,戈革先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物理学家、科学史家,“隔行如隔山”,也就不大可能与我有什么瓜葛。

  但他同时又是一位“不务正业”的文人,是诗人、散文家、文学翻译家和武侠小说研究家,同时也是篆刻家和书画家,钱锺书最常用的名印就出自戈革先生之手。这么多重文化身份,在其中一个领域有所造诣已十分不易,何况戈革先生将它们集于一身,实在是难得的多才多艺,文采风流!于是,我们之间就有了一段开始并不愉快最终还是冰释的文字交,虽然直到戈革先生谢世,我未能与他老人家见面,向他老人家请益。

  2001年秋,台湾远景出版公司主持人沈登恩兄自京来沪,我去他下榻的宾馆看他,进房就发现走道里放着一个大箱子,很沉,心中窃喜,以为沈兄又带来新出的书让我先睹为快了。不料一问,方知里面装着满满一箱“石头”,是几百方戈革先生所治金庸小说人物印章。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戈革先生的大名。后来我又知道他还著有《挑灯看剑话金庸》一书。

 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,对金庸武侠小说如此痴迷,著书探讨,别有见地,还“先后用时一年有余”,篆刻尚无人辑录过的“金书人名录”,“共收一千二百余人,连题名共刻一千六百余印”,真是叹为观止,难怪他自己也要“提刀四顾,踌躇满志”了。戈革先生这部《金庸小说人物印谱》开了“金学”的新天地,在台湾推介金庸有功的沈登恩兄当然识宝,拟在台精出版印谱和拓本。这本是一件大好事,结果却事与愿违,大不美妙。请看戈革先生是怎么说的:

  辛已初春,余以文字机缘,得识沈登恩。他经营远景出版事业公司,历有年所,昔在台湾率先出版金庸小说全集,并广收诸家文章,编为《金学研究丛书》凡数十册;今既见吾谱,以为不无可取,乃慨允代为付梓传世,真盛举也。但是签订出版合同之后,他却完全没有动作,一拖数载,直至他于去年病死。于是此谱又“岿然不动”地回到了俺的手中。

  其实,当时“远景”的全盛期早已过去,沈兄尚未从低谷走出,他虽喜爱戈革先生的印谱,并签下了出版合同,却心有余而力不足,一时难以付诸实施。何况台湾的出版已大不景气,印谱和拓本这样的大书专书投资更为可观,市场风险不言而喻。记得我还提醒过沈兄,但他不以为然,认为假以时日一定能把书印出来。可是他没能与戈革先生好好沟通解释,老天也没有再给他机会。《金庸小说人物印谱》签约三年余,最终未能在台湾出版,以致戈革先生感觉受了骗,对沈兄大为不满,也就可以想见了。

  除了“金痴”,戈革先生还是不折不扣的“猫痴”。他骄傲地宣称“自幼爱猫,老而弥笃”。他会为猫作情真意切的《水调歌头》词,一阕接一阕;他会为爱猫的离去而“痛不欲生”,而为之树碑安葬;他更会预立“遗嘱”:“凡我子孙,皆不可拔猫脚爪,否则吾灵不昧,必痛击汝脑!”他还写了被人誉为“爱猫的经典之作”的《猫痴絮语》和《猫缘》两文。万没想到的是,正是前一篇爱猫妙文导致戈革先生对我的误解。

  我也是爱猫养猫人,对戈革先生的“猫论”深以为然。因此2004年6月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拙编《猫啊,猫》时,就收录他的《人生乐事猫怀里》一文以光篇幅。此文是沈登恩兄推荐给我的。但直到戈革先生收到样书后大为生气,我始知自己无意中闯了大祸。原来此文是《猫痴絮语》的“压缩版”,初刊台湾《中国时报·人间副刊》,是沈兄还是副刊责编操刀改题删节的,已无法弄清了。

  戈革先生本已对沈兄失去信任,对任意删改他文章的行径更是深恶痛绝,因此迁怒于我也就不足为奇。尽管我事前对其中的是非曲直一无所知,我仍为自己未能直接征得他老人家同意,全文刊出《猫痴絮语》而深感遗憾。幸好《猫啊,猫》的责任编辑一再向戈革先生说明原委,才稍稍平息了他的怒火。

  2006年8月,凝聚戈革先生后半生文字心血的《半甲园丛稿》由香港天马图书公司出版。他在《自序》中指责了沈登恩兄,同时也不点名地批评了我。我想他老人家的火已发了,我为自己不应有的疏忽向他致歉的时机也就到了。他收到我的道歉信后寄来了《半甲园丛稿》。这是一部十六开精装厚达千页的大书,前环衬有戈革先生的黑笔题字:

  红莩戈革 丙戍重阳 年八十有五于京郊

  自费出版 限印二百册

  在扉页反面又用黑笔题写了一段话:

  此书每册皆有著者亲笔签名及编号,其规模实为典藏本。但其印刷多误,错字荒谬,脱漏不止一处。余又被小人所骗,真恨事也。 莩又记

  《半甲园丛稿》内容十分丰富,诗文并茂,图文并茂,佳作纷呈。除了说猫文,回忆与钱锺书的交往,讨论中国的剑侠小说,漫谈科学历史剧《哥本哈根》,追记获得“志摩遗书”的经过诸文,均使我心折。然而,显而易见,戈革先生对《半甲园丛稿》印刷上的错讹十分生气,甚至抱怨再次被“小人”所骗。平心而论,书中的一些差错大都系简体字转换繁体字时出了问题。但戈革先生是一位真诚的理想主义者,他追求自己著作的尽善尽美,寄予厚望的“典藏本”当然更应如此,岂能容忍这样的差错?!正如他自己在诗中所感叹的“可知爬格盈千万,流水高山何处寻?”

  戈革先生“向来喜怒形于色,只为吾心太不平”。他恃才傲物,历经坎坷;他向往完美,痛恨虚假;他不求闻达,也不屑闻达,像“一生不戴乌纱帽,半路常逢白眼狼”、“无人行处都行遍,却悟清流即浊流”、“向来不作凌云赋,附凤攀龙让别人”、“夜深拍案还长啸,海雨天风一剑寒”、“尽有悲欢偿白发,大难曲直问苍天”这样直抒胸臆,愤世嫉俗的诗句在他的《红莩残吟》中比比皆是,不能不令人感慨系之。

  戈革先生是名副其实的学贯中西,博通古今,而且才艺兼备,像他这样优游于“两种文化”之间,有主见有个性有情趣的知识分子,当今之世,已经是凤毛麟角了!虽然他一直被人误解,也难免误解别人,但他的学术文化成就和耿直为人是不应被我们遗忘,值得我们深深纪念的。也许到了圣洁的天国,戈革先生会谅解沈兄的过失,但愿他们两位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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